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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Plin (                                       ), 信区: Girl
标  题: *******无法悲伤(下)********
发信站: 荔园晨风BBS站 (Wed Aug  1 10:56:50 2001), 转信



  (四)

  写到这里,我有些意外。说实在的,并不想把瞎子或者章莉写成这个样子——
他们本应该跟我设计的一样,这只是个故事啊我对自己说,可眼睁睁看着瞎子踩下
油门的时候,心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虽然我知道自己无法为他们悲伤。


  实在无法揣测章莉此时此刻作何感想,曾经试图让她倚门泪如泉涌或者怔怔地
望着绝尘而去的背影呆立良久,但最后她还是执拗地保持着极其正常的态度走回屋
子,开始就寝前的一系列准备活动。她的这种倔强让我束手无策。忽然意识到,瞎
子和章莉在浮出水面之后轮廓日益清晰,他们的行动和思维也越来越不受我的控制
,虽然我可以洞察他们每个细微的表情——这不禁让我油然产生一种无能为力的感
觉。

  瞎子依然在没有路灯的高速公路上飞驰,很奇怪他把窗户开得很大,以至于风
声震耳欲聋甚至淹没了录音机和他自己唱歌的声音。整条公路上空无一人,他那辆
半新不旧的福特MUSTANG前灯雪亮,在寂静的旷野中勾勒了两道清晰的轮廓,象灯
塔上的探照灯。

  与此同时,章莉打开了浴室的灯。

  鹅黄明亮的光线立刻充斥了这间没有窗户的小小的房间。她慢慢把身上的衣服
脱下。在踏入浴缸前,她站在镜子面前良久,仔细地端详着自己每一寸裸露的肌肤
。这是个很普通的躯体,皮肤象大多数东方人一样细腻,散发着淡黄色的光泽。她
脖子很漂亮,微微抬起头的时候颈部和肩部显得秀气挺拔,两肩的锁骨旁明显的对
称凹痕使得整个身体温柔而娇弱。在镜中,章莉的目光从颈部到肩部慢慢又移到胸
部。她的乳房并不是很丰满,但骄傲地挺着,粉红色的乳晕在灯光下有些迷离。可
能是无意的,章莉的手偷偷掠过自己的乳尖,顿时感到一阵温暖的战栗,她有些不
好意思地把手攥在一起,很自然地垂着,遮住了腹部下面的三角区。这大概是出于
一种潜意识,章莉总是对自己的腹部不满意,它微微隆起,透露着一种章莉自己并
不希望看到的丰腴。其实这里的皮肤最富有光泽,一点皱纹都没有,健康而从容。
而且,这种饱满的态势与她修长而笔直的大腿正好可以完美地衬托出那块黑色三角
区的隐秘和温柔。章莉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神情仔细看了半天,幽幽地叹了口气,
打开了淋浴喷头。立刻,晶莹的水珠在她弹性十足的皮肤上跳跃而下。

  从浴室出来,她倾下身子,用毛巾把头发擦干。突然她的身躯有些僵硬,然后
直起身来,她仿佛在仔细分辨什么——是的,房间里的空气中还顽固地保留着他身
上的味道。忽然她想起做爱的时候能清楚地觉察到他的背上有细细的汗珠慢慢渗出
,湿润了双手。这种味道从那些汗珠中、从他腋下,从他有些冷漠的微笑里不可抑
制地散发出来,又不可避免地刺激她的每一处神经,让她觉得被征服被占有的惶恐
般的喜悦,以及被他充斥于自己的身体内部还有被他强有力的手臂所操纵的温顺的
满足……这些互相矛盾互相提醒的情绪一瞬间同时占据了章莉全部的思维,她感觉
自己被一种极度依恋却极度怨尤的情绪所击倒,非常希望瞎子此刻就在眼前,可以
让自己心满意足地温顺蜷缩于他的胸口同时又恶狠狠地咬他一口来缓解自己一种与
温存并在的奇怪的恨之入骨的心情。这么想着,她终于忍不住趴在床上,抽抽噎噎
地哭了起来。

  当章莉在哭泣中不知不觉睡到天亮的时候,我也在自己脏乱的房间里进入了梦
乡。大概是由于开了一夜的车,我累得一塌糊涂很快就睡着了。很难说我在从休斯
顿回来的一路上没有思考,但这种思考是如此杂乱无章和没有效果以至于在被刺眼
的阳光惊醒后我依然茫然不知所措最后决定暂时把这事放到一边而去继续我惯常的
生活。

  回到公司,那个西班牙语说得比英语好一百倍的大胖子主管叫住了我,他说了
半天我才弄明白大意是公司的数据库要更新我这几天他妈的哪也别去啥也别想就在
公司呆着吧。不就是干活么,成,我很痛快地答应下来然后发扬了一不怕苦二不怕
死的中国劳动人民优良革命传统在公司接连干了四天四宿吃喝拉撒满打满算也没超
过三个小时。到最后所有的技术人员通通顶不住就剩我一人在那儿睁着双兔儿爷的
红眼睛很温存地守在那个小黑屋子里。老板很高兴特地给我发了五百块的奖金但我
自己心里特清楚是怎么回事其实现在我就是要个苦大仇深的活儿让自己不去想那些
可能会比这更受罪的东西——我宁愿受洋罪。

  从公司到家我没敢开车身子发飘两腿直打晃儿街上所有的景物都象经过了水的
折射一般形状变幻游移不定那些声音也忽远忽近让我有种到了虚拟世界的感觉。就
这么跌跌撞撞地走了三十分钟,我打开家门后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往床上一倒呼呼
大睡。

  这一觉我不知道睡了多久但梦却一个接一个,但好象都没记住除了一些清晰的
碎片。奇怪的是我居然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是即便如此依然对没完没了地在泥泞
的道路上跋涉感到心悸。我清楚地记得路边的景色熟悉而又陌生,不时掠过各种各
样的专卖店药铺和大排挡,来来往往的人熙熙攘攘行色匆匆但却没有一个质疑这么
热闹的大街怎么充满泥泞,连我也没有。我突然意识到我走在振兴路上难怪会这么
熟悉——我已经看见迪富宾馆的招牌了。再往前走果然是一致药店和创景名店坊。
脚下的泥水冰冷而粘稠,我每一步都很费劲但还是拼命朝前赶。其实我并不知道自
己要往哪里赶——不,我知道,只是没问自己,在看见路边那个花坛的时候就已经
明白自己知道了。

  小黄就坐在花坛的那一边独一处的露天座位上,黑子坐在对面,两个人正眉飞
色舞地说着什么。这不奇怪,她向来就是这么快乐的。阳光很好一切都很明亮我朝
她走去边走边纳闷这么大的太阳天儿怎么还会满街泥泞。她也看到我了和往常一样
冲我开心地大笑扑到我怀里黑子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我我怀里承受着她的冲量身子
一晃顿时泪如雨下。其实我根本没有伤心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哭得死去活来边哭心里
边纳闷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啦在梦里我也这么多愁善感于是一边好笑一边痛哭。

  她站直了用手勾住我的脖子。突然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她在我耳边吃吃
地笑着说我们可以站着MAKE LOVE。我赶紧定睛一瞧果然是章莉于是手上一紧让她
喘不过气来一边笑嘻嘻地说成啊没问题就这儿行吗?阳光下她的胳膊白皙圆润闪着
光泽脑海里突然掠过一个英文单词IVORY。这个单词高中的时候我老是记不住我一
边搂着她一边若有所思地跟她说,她很温顺地点点头“嗯”了一声眼睛直直地看着
我表情似笑非笑仿佛把我看透了。我心里一动于是把手臂上霸道的力气放松很温柔
地把她拥在怀里让她的头发散乱在我的肩上。忽然问了自己一个无法解释的问题这
两个女子到底各自以什么样的方式进入了我的内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感到一
阵真正而彻底的悲伤。上帝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一种悲伤我竟然无法形容无法说出无
法逃避无法承受除了不动声色难道还有什么别的选择?于是我在梦里象个智者一般
沉思,眼睛望着天空上方耀眼的太阳。

  这耀眼的阳光让我突然惊醒。

  章莉正无限怜惜地看着我说你怎么在梦里哭得那么伤心啊。我心想怎么这么跌
份儿的事也让她瞅见了真他妈倒霉却没有办法回答,于是叹了口气擦掉了残余的泪
水然后装作迷迷糊糊地问你他妈怎么进来的。她的回答让我有些吃惊原来我在开门
的时候她就在旁边,还叫了我一句,我居然浑然不觉直勾勾地开门倒床便睡,她在
我旁边看了一天还抽空打了个盹儿。

  我嘿嘿一笑起身去冲凉,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恢复常态而章莉也不再提起刚才
的事情仿佛全部忘却了。我们嘻嘻哈哈谈论着网上的趣事以狐朋狗友的身份互相打
趣讥笑对方在聊天室或OICQ里说过的那些特别矫情特别肉麻的话——但我们都尽量
避免提及牵涉性爱的语言。等我们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就相对默然,虽然知道
天已经黑了但谁都丝毫没有睡意。最后我说这样罢既然你精神这么好干脆上网得了
正好中国是白天网友一划拉一片。那你呢她问我。我淡淡地说我好办,可以抽烟喝
酒看看书干什么都成啊。于是我斜倚着床头对着昏黄的床头灯看《天龙八部》,偶
尔瞟一眼专心致志面对刺眼的屏幕的章莉。渐渐地我开始迷糊起来。

  再醒来的时候发现章莉不知什么时候躺在我的身边,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我的左
手,偶尔手指尖会轻微颤动一下,象是轻轻叩击我的脉搏。她熟睡的神情异常安恬
,呼吸平稳而香甜,那只攥着我的手让一种类似温柔的感觉弥漫全身,使我非常不
习惯。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当时自己想的唯一念头是别把她给吵醒了,于是我小心
地保持着左手的静态姿势,用右手枕着后脑勺轻轻坐了起来,把百叶窗稍微打开了
一些。天刚刚蒙蒙亮,钟上的时间显示6:07分。

  很难猜测瞎子此时在想些什么,即便是坐在电脑面前噼里啪啦敲打键盘的我也
不十分了然。他没有点烟,没有去拿酒瓶子,只是静静地倚墙坐着,眼睛凝视着前
方,而对面墙上只有一排书架隐藏在模糊的暗夜里。可以肯定的是瞎子现在处于非
常清醒的状态,和这个外号相反,他盯着对面暗色空间的目光炯炯有神,仿佛捕捉
到了隐藏在其中一些并不存在的东西。

  光线明亮了起来。第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在床上,整个屋子的
空间开始清晰。望着四周明暗班驳的墙壁,我突然觉得这种金黄色的阳光很妩媚。
章莉似乎也被这种妩媚的阳光所唤醒,很不情愿地哼了一声,身体又往我这里靠了
靠,头埋得更深了,那只手却一直死死地攥着。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我并没有对她说起自己观察到的她睡觉的神情,只
是该干嘛干嘛。大概中午左右,章莉对我说她该回去了,说完准备拎起包就走。我
赶紧说等等,想了一会儿,又说了一些话大意是既然你风尘仆仆坐灰狗巴士来看我
我无论如何应该表示表示再说你昨儿上网上到大半夜明天还要上课委实辛苦反正我
也睡够了不如送你回去吧。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但还是矜持甚至
冷漠地说不用了,直到最后我那意思似乎都快哭着喊着非要送她不可了,她才面无
表情转身离去我赶忙掐灭了烟头拎起那个包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

  春天的德州阳光明媚,到处草长莺飞的。我把车开上高速公路,放了点窗子,
顿时暖暖的风呼呼作响,车里弥漫着被阳光晒热的青草味儿。这时候章莉已经彻底
撕下了伪装,兴致盎然,一惊一诧地赞叹景色的优美——其实在我眼里,那些景致
几乎大同小异,无非是一望无垠的平原上布满了一块一块的暗绿色的草甸,中间夹
杂着稀稀拉拉几棵介乎树与灌木之间的植物,当然还有随处可见的仙人掌。天上几
乎没有云,蓝得透明,这使得能见度高得令人诧异,一切似乎都在阳光下点滴不爽
。这条高速公路几乎笔直地伸向前面,更让人觉得空旷而寂寥。这倒也算是一种美
丽,我想。

  也许阳光有些刺眼,也许是因为睡得太多还没有完全适应,我觉得有些眼睛有
些疲惫,于是戴上墨镜,章莉转过脸来,专注地看着我。我于是摆出一副大尾巴狼
似的深沉沧桑和漫不经心,目不斜视,表情冷漠。她终于忍不住甜腻腻地凑过来对
我说:

  “瞎子,你这个样子很有型哦……真是个名副其实的护花使者。”

  路边一棵硕大的仙人掌正好经过眼帘,我立刻懒懒地回答:

  “哪里……您抬举俺了……俺护的也就是棵仙人掌。”

  刚说完,还没来得及让笑意浮现在脸上,腰眼便是一阵剧痛,章莉出于行车安
全考虑没敢碰我的手,但还是狠狠地在我腰上掐了一把。我很夸张地大声呼痛,转
头哀怨地瞥了她一眼。她正恶狠狠地盯着我,细小雪白的牙齿咬着下嘴唇,一副嗔
怒的样子。

  “蜜斯章莉,请不要对司机同志动手动脚,会出人命的。”我专注地看着路面
,一脸严肃地说。

  “死去吧你!臭瞎子!”

  “俺们会同归于尽的……从此人间又少了一对海枯石烂的痴情男女,多了一个
哀惋动人的爱情悲剧……”我用抒情诗般的语言很语重心长地劝她。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恼怒的表情,“哼”了一声白了我一眼。

  “章莉同志,你的白眼很漂亮嘛!”正好到了左转的路口,我扭过头专注地看
着自己左侧的路况,后脑勺冲着她,一边若无其事地说。

  “讨厌啊你……”她终于忍不住笑了。然后继续津津有味地看窗外单调的景致


  我沿着35号高速公路开了一段儿,章莉突然很兴奋地说:

  “快看!路上有很多蝴蝶!”

  我仔细看了看,还真是。很多那种小小的淡黄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确切地说
是在随风飘荡。它们仿佛在瞬间就魔术般地布满了我的视野,无法猜测它们的来源
。我忽然觉得它们已经和阳光融为一体,这也许是自己没有发觉的理由。这些蝴蝶
拍动翅膀的姿态似乎很飘忽,飞行的路线也不可捉摸,时不时从我车前面轻盈地顺
着气流掠过。

  耀眼而恍惚的阳光下,它们更类似冥界中的幽灵而不是现实世界的一种昆虫。


  我呆呆地看着不计其数在车旁边飞舞的蝴蝶默不做声,她也没说话,空气中可
以很清楚地听见呼呼的风声以及引擎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章莉让我把窗户关上
说想听磁带,于是车厢里就回荡着张楚那种略带孩子气的嗓音。说实话,张楚的歌
不容易找着调,我比较熟悉的也就是《蚂蚁》、《孤独的人是可耻的》那么几首,
最拿手的当然是《姐姐》。我开始还只是轻轻哼着,等到了这首歌我情不自禁跟着
唱了起来声音也越来越肆无忌惮。章莉面带微笑很认真地听着,还特意把录音机的
音量关小了些。平心而论,这首歌的确很适合空旷的高速公路,心情也被那个调子
渲染得有些幽幽的苍凉。她笑吟吟地看着我说:

  “想不到你歌唱得还不错……是不是就只会这首啊?”

  “得了吧,我嗓子好得很——他们都说我高音区有童音。”

  她显然对于我的回答乐不可支,我则专注地看着前方,赶紧接上刚才被打断的
歌,忘情地扯着嗓子哦姐姐我要回家啊啊啊。

  前面很突兀地出现了一座山,这大概是方圆数百里唯一的一座山了。它也特别
,嘛都不长就光秃秃地立在那里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这种山
虽然不高但是很扎眼,尤其它没有山坡几乎笔直地突入天际。章莉对我说坐灰狗的
时候就想去山那里玩玩正好我也开得有些累了就把车驶下了公路一直朝那儿开去,
这片地出奇地平我甚至可以把车一直开到山脚下。章莉下了车很赞叹地仰视陡峭的
悬崖,然后背靠着双手向两边平伸,歪着头问我这个姿势是不是挺好看的我赶紧回
答说好看好看。她喜滋滋地一蹦三跳跑回车里翻出相机嚷着要拍照,我于是接过相
机让她摆了刚才那个姿势从不同角度按了数次快门,仿佛她是个艳光四射的模特而
我就是那个附庸风雅油头粉面的摄影师。她想给我拍但我坚决不肯,说不上为什么
,只是从小不爱照相更没法对着镜头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那个时候我都手脚僵
硬表情痛苦仿佛刚被人扇了个大嘴巴。

  看我的立场如此坚定她有些不高兴了,开始埋怨说到现在也没有我一张照片样
子好象我欠了她多少钱似的。我心想既然洞穿了她的叵测用心也没必要太得理不饶
人,于是吸了口烟说这么着吧我兜里还仅存一张自己的玉照既然你和我关系这么瓷
就送给你了,我还特地把“仅存”两个字强调了一下。她立刻凑过来很感兴奋地吵
着要看。我把烟放回嘴里,慢悠悠地从牛仔裤后兜里掏出皮夹,拿出了那张仅存的
照片。一边往外掏我一边很郑重地告诉她这是我最英俊潇洒的照片所以我一直珍藏
着就是为了该出手时才出手,我这么一说她更是屏神静气眼睛发亮。

  这是一张全身标准正面照。照片上我阳光灿烂地笑着,两个眼睛都几乎看不见
了——本来我眼睛就小。比较特别的是当时我没穿衣服,所有的身段曲线和要害部
位一览无余,当然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百日留念”。作为黑白照片它已经有些泛
黄。她拿在手里一看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蹲在那里半天起不了身。我拼命忍住笑很
严肃地质问她你笑什么笑什么你看我对你多好连如此珍贵的裸照都送给你了你要是
瞧不上眼就请还给我。她赶紧把照片放到背后生怕我拿回去一边说瞧得上瞧得上然
后想想又忍不住前仰后合。

  在接下去的路程上她一直捧着那张照片细细端详一边对我的孩提时代评头论足
。不过那时我的确胖得一塌糊涂,虽然我早产两个月生下来才五斤多。大概是出娘
胎太早饿得比较狠所以一出世就逮什么吃什么到后来胖得不成样肉都一坨一坨的我
妈回忆说每次洗澡都得把肉掰开撸平喽一截截洗才能洗干净。我一边和她说着这些
一边也忍不住笑起来,她很专注地看着我说,突然象发现了什么转头仔细地看了看
照片很神秘地说:

  “你再笑一个……”

  “干吗……”我表情立刻严肃,别人要我笑我倒真笑不出来了。

  “你再笑一个嘛……”

  她开始嗲嗲地说话了这可是我软肋她每次这么说我都会被糖衣炮弹轻易打中屡
试不爽。我一边很无奈地说好好一边勉强挤了个笑脸。再笑厉害一点她说。要求还
挺高我一边小声抗议一边更肉麻地笑了一下。她兴高采烈地说原来我笑起来真的有
酒涡以前怎么没注意,还说头一次发现我笑起来一点都不邪其实挺温柔的。我一听
就大声干笑说别扯淡了你,心里有点虚虚的感觉。

  (五)

  往回赶的时候又是个夜晚,没留下因为第二天还得上班。我想着早点回家还能
多睡一会儿于是把车开得飞快,坐在车里都能听见引擎的轰鸣声。路上没有路灯更
显得空荡荡的我听着引擎的声音一边抽烟提神一边思绪飘忽。这种时候自己总是特
别伤感也不知道哪根筋有问题。我自嘲地摇了摇头。

  对面开过来一辆大货柜车,巨大的前灯一下子把我眼晃花了。你大爷!我大声
咒骂那个粗鲁傲慢的司机,话音未落,还没等从短暂的失明中恢复过来我突然发现
前面似乎有个过马路的行人幽灵般地出现在视野中。我下意识地猛踩刹车同时把方
向盘往右边用力一打。整部车瞬间失去了控制,象被鞭打的陀螺一样急速旋转然后
狠狠地翻滚起来。我在极其猛烈的颠簸中从那个离死亡边界仅一线之遥的行人边上
掠过,视线虽然因为震动模糊得厉害但居然看清了那不过是头横穿高速公路的野鹿
,它正回过头来望着这边,无辜而清澈的眼神似乎象定格一样停留在我的记忆里。
我一下子觉得非常滑稽禁不住哈哈大笑,是那种彻底轻松和发自内心对自己嘲弄的
大笑。于是在剧烈的震动和翻滚中我什么也没想只是放声笑着,耳边各种巨响汇合
在一起震耳欲聋。最后感到的是一下狠狠的撞击,随之而来的剧痛使我立刻失去了
知觉。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安详而舒坦……至今我仍然留恋那段时光它们
是如此短暂虽然其实我是在昏迷中度过了三天三夜。很奇怪在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
很清醒更重要的是很轻松,在一片彻底的黑暗中身体内充斥了纯粹的愉悦感,这种
感觉唤醒了对于照百日留念相时自己在温暖的艳阳底下冲着照相机镜头傻呵呵地大
笑时的回忆。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我对自己说还是能多享受一回是一回罢。


  但我还是醒了过来,微微睁开眼就觉得光线刺眼得不行赶紧又闭上。企图走回
那个舒适黑暗世界的最后努力被如流水一般传来的疼痛彻底打破于是我轻轻叹了口
气一动不动任由恢复的神经传感把自己淹没。

  “醒了!他醒了!”我听见有人低低地惊呼,似乎还有喜极而泣的抽噎声。很
不情愿地睁开眼,还是不习惯阳光就勉强眯着,章莉正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直勾勾地
看着我,面容憔悴眼圈发黑。看到她这个样子我有点难受于是想对她笑一笑,可能
是许久没有运动面部肌肉的缘故动作有些吃力,恐怕不会比哭更好看。章莉看了我
这个笑容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让我不禁回想起和她见面似乎我所有的笑容都没
有收到什么正面的效果第一次想对她展示我绅士般笑容的企图就毁于一场酒醉后的
豪吐。但她现在已经是个泪人儿一般对这种情况本人向来没什么好主意于是继续勉
强地维持笑容结结巴巴地说:“哭……什么,我……我不是醒……过来了么……那
,那头鹿……没事罢?”

  一听我这么问她哭得更厉害了,连声都变了,话在抽泣中含混不清:“你都…
…呜呜……这个样子了……呜呜……还……惦记着……呜呜……那头鹿……呜呜…
…”

  我尽量象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说:“那……那当然……要不……要不我……我
不是……白撞了……嘿嘿……”也许是刚刚恢复神智,说话特别费劲,老接不上气


  过了一会儿,自己觉得慢慢恢复正常了就想侧过身来好好和章莉说说笑话什么
的免得她这么难受,可我腰上突然觉得使不上劲儿了大脑给腰部肌肉发的指令通通
石沉大海,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于是我又重复做了两次但结果一如既往,纳闷之间一
个寒冷的念头瞬间闪过我的意识。我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冷漠地对章莉说你先出去罢
我他妈有些累了想一个人呆会儿再说看你哭我也难受。她愣了一愣虽然觉得特疑惑
可看在我是个病人的份上还是一声不吭地乖乖走了出去。

  病房里就我一个人。

  春天的阳光慵懒地从窗户里斜斜进来,明媚而温暖。可我觉得浑身放在一个冰
窖里冻得直哆嗦——或者说我很想能够哆嗦。那个寒冷的念头在心里慢慢化开,如
同液氮一样刺骨,从身体内部一直扩散到皮肤表面,我嘴唇发紫颤抖不停,脸色煞
白双眼呆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所有的意识似乎凝结成了一个冰冷的小点,根本
就不能思考。最后,我才告诉我自己:

  你丫瘫痪了。

  太阳的光线慢慢黯淡下去。不知道自己在病房里呆了多久,连章莉偷偷进来我
也没有发觉,只是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发呆。渐渐的,崩溃之后的疲惫感慢慢将我吞
没,一切似乎都浮在水上,轻飘飘的,连我的目光都是。它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漂
浮,最后停留在我的身体上。

  这个躯体,肋骨以下的部分已经不是我的了难怪我会觉得这么陌生。嘿嘿。看
着它我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双手从上面抚过仿佛是在超市的肉食品柜台挑选被保鲜
膜包好的一块一块猪肉牛肉。章莉悄悄地站在一边怯生生地看着,不敢说一句话,
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我注意到她这个样子,没声没息地笑了一下,打了个哈欠,
看着她说: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

  “……再过几天……”她的声音很小。

  “早点出罢,在这里呆着也没什么劲,还他妈HOU贵HOU贵的。”我的声音疲倦
而冷漠,“……省点钱,赶紧买副哑铃。”

  “干嘛……”

  “你得练哪,要不怎么抱得动我这一百三十多斤?嘿嘿。”

  她似乎想笑,但咬咬嘴唇,终于忍不住又流下眼泪来。

  出院的时候天气很好,夕阳给我们披上了金色的霞光——中学语文课本好象是
这么写的。我坐在簇新的轮椅上,神情舒适自然,一边和推着我的章莉说说笑笑。
镀了铬的金属闪闪发光,我轻轻摩挲着上面放烟盒以及酒瓶子的装置——这是她特
意加做的,她的细心和聪慧总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这样更让我有尽最大可能和她脱
离联系的愿望,我漫不经心地对她说送我去救济院罢让我与垂死的老人和其他的轮
椅依靠者混迹一起俗话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么,她总是回答说你怎么这么消极
医生不是说了如果坚持锻炼还有恢复的可能嘛。可能?我心想这种可能不到百万分
之一,医生在那儿扯淡你也就拔根鸡毛当令箭?你没看桑兰那样各大高手云集古今
中外全来最后不也一样还得回归邓朴方的队伍?当然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祥林嫂似
的一遍遍重复着真的我想去救济院到最后她听了这话压根就不答腔。

  回到我那里她什么也没说自做主张把我的房子退了所有的什物通通放上那辆旧
MUSTANG搬到了休斯顿——连我在内。任凭我坐在那里发火骂娘口出秽言她依然不
急不恼甚至笑吟吟地拍拍我脑袋仿佛我他妈是幼儿园中班的,到最后我实在是没力
气了也就听天由命任凭她摆布。

  在休斯顿她搬出了和别人合住的APARTMENT,为我们单独租个一房一厅。我一
言不发地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忙活了大半天很细致地布置我们的新家,在阳光下,那
些细细的尘土不停地飞扬。

  等到她一切收拾停当擦了汗甜甜地冲我微笑的时候,我终于使出了最后一招表
情严肃地告诉她我想回国——叶落归根么要死也死在中国的土地上。她听了沉吟半
晌说我知道你在国内没有任何亲人你打算怎么办,我赶紧接过话茬说这太好办了社
会主义有完善的福利制度和善良的人民群众我绝对会过得幸福美满再说中华民族一
直有尊敬爱戴老弱病残的传统美德加上社会主义无比的优越性我他妈还等什么然后
唾沫星子乱飞描绘了一番未来的美好景象仿佛正常人回国都不如我过得这般滋润哭
着喊着非缺胳膊少腿不可。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不再反驳我慷慨激昂的陈述而是走到我的跟前轻轻抱住我
很温柔地说:

  “瞎子,我不让你走……你现在是我的了,我要天天抹口红然后咬你。”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酸实在忍不住眼眶里又咸又热的液体汹涌而出。一边哭我一
边摇头说这他妈怎么回事每次见你都让你看见我多愁善感的一面其实我特挺得住特
坚强这都是让你的小资产阶级情绪给闹的。她好象眼睛也红了还一边笑嘻嘻地点头
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世上最坚强你知道我世上最善良。

  我一听就乐了眼里的泪还没消:

  “你丫现在怎么这么贫哪……这都是跟谁晓的?”

  她也泪眼婆娑笑着学我的口气说还不是跟你丫晓的古人都说了近朱者赤近墨者
黑。

  于是我们一起含着泪大笑不已。

  笑归笑可是日子还是要过我知道她一边上学一边打工供着我这个废人实在太辛
苦,于是在她去上学或者打工以后自己偷偷打电话去找救济院求爷爷告奶奶希望能
被收留心想甭管多大的白眼我他妈就忍了一辈子不就忍这一回么。

  可是我不是美国公民那些皮肤惨白浑身是毛的大猩猩总是很有礼貌地告诉我说
对不起你不是美国公民,偶尔有愿意收留的私人救济院要么得掏钱我他妈哪有钱哪
,要么实在惨不忍睹暗无天日不过最后我还是一咬牙去了一个类似的黑暗场所。

  没到半天章莉就把我给找到了看见我周围的惨样儿她气得直哭说你在这里有和
我在一起舒坦么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我想想啊要是没有你我能快乐么,你要有本事
就身残志坚在家帮我做家务也算为我排忧解难。话都说到这份上我还能怎么着?除
了让她推着回到她租的那间小屋我一声没言语。

  这是个冰冷的世界而我和章莉仿佛两个置身冰天雪地的人互相依偎着取暖,不
,是她在温暖我而我什么也给不了。

  我其实是个已经摔下悬崖的人,但这个悬崖太高因此我一直处于往下掉的阶段
四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连可以让我粉身碎骨的谷底都摸不着。刚开始的时候我
也想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他妈的到头儿啊干脆死了算了可是想到章莉我实在没这个
勇气。后来我对自己说也许过个两年她也就腻味了那时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自己了
断。

  这个想法让我稍微安定了些于是我开始象个乖孩子一样听话按时吃药锻炼虽然
我深知这些都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安慰剂。起初我也哀叹不已但是久而久之也慢慢麻
木,习惯了自己是个废人。对我来说,生活只是让我消灭活着的时光。

  我自己觉得已经把日子想到了最坏的程度但生活还是糟得超出了我的想象。

  章莉拼了命地去打工同时勉强维持着自己的学业几乎把所有挣来的钱都花在我
的那些药上所以我们的伙食越来越差,虽然她从来不说但我也知道我们已经快山穷
水尽了每天家里都笼罩着一种绝望的气氛——生活象日益逼近的猛兽随时要把我们
吞没而我们只是顽强地守着最后一口气。

  她依然冲我微笑可是里面的疲惫和悲哀越来越重再清澈的眸子都遮掩不住后面
的恐惧。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短她整日奔波于教室和各种的零工之间,我们的谈
话也越来越少经常彼此相对默默无言,看着她日渐焦黄憔悴的脸我实在不知道该说
什么只是平静地等着她终于受不了的一天我就可以放心地死去。可是她始终只让我
看见她如水般清澈的眸子那种感觉真他妈让我悲恸欲绝。

  但是我无法悲伤。

  那天夜里章莉趴在我身上哭了很久虽然我尽我所有的智慧和辞藻来安慰她但她
始终不说到底为什么哭最后我断定她已经崩溃我最后的日子要到来了。她最后沉沉
睡去,她象只小猫一样蜷在我怀里虽然我无法感觉到她身体的温暖。我则怔怔地躺
在那里彻夜不眠眼角没有一滴泪水。

  后来我才知道第二天,章莉就没再去上过课。

  打那儿以后我们的生活有了相当大的起色这让我距离死亡好象又远了些,她似
乎找到了还算过得去的工作虽然一样早出晚归面带倦容但不久以后她给我买了烟和
酒,这些东西在很久以前就是奢侈品了。我贪婪地吸着香烟不放过任何一缕青色的
烟雾而她在一边看着含笑不语。

  我知道自己那么急迫的样子穷酸得很于是很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

  她从此回来得很晚我猜想是因为她又找了个夜工。但是无论多晚一回来她就会
忙着给我洗澡虽然我看得出她疲惫得要命。我不知道她干的是什么活但知道那肯定
是个很脏很累的活儿每次回到家我都知道她已经洗过澡身上还有GARDEN WALK的清
香。

  当她靠近的时候我总是笑着说你用的这种BODY LOTION的味道总是让我心旌摇
动以前还会动手动脚现在也就剩些胡思乱想了。她听我说这些总是笑笑不语同时很
温存地亲亲我,尽量不让我看见她眼神中的忧伤而我也就假装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种情况持续了几个月,期间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吃药锻炼替她把房间拾掇拾掇
没事上网闲逛。当然我只能负责不大高于我头顶的地方比如灶台桌面床铺什么的,
那个高高的五斗柜我就够不着因此从来不管。我做事很慢还有些吃力因为不是特别
方便,不过自己倒没什么不乐意的权当是锻炼身体。

  做累了我就会呆呆地望着空中漂浮的灰尘很疲倦地想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
啊。真的很想死,但是说实在的我又挺害怕,舍不得她虽然知道自己他妈是个废物
点心。不知道别人这样之后的感觉如何反正我没有那些身残志坚的想法只觉得自己
成为一个一百三十多斤的包袱扔哪儿哪儿不是地方。也许我本质是个懦弱的人我想


  我在这个地方停顿了很久拿不定主意是否要继续写下去。这个瞎子已经在这些
文字中慢慢成长丰满,其实从他第一次离开章莉那里我就知道我要失去这个家伙了
,我甚至怀疑他是故意在高速公路上翻车以便可以选择一条连我都无法预知结果的
道路。他从这些纸堆里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而我内心虚弱不敢面对,在思想
深处我极端痛恨他,他在翻滚的车子中狂妄而放肆的笑声更加让我咬牙切齿。相形
之下章莉仍然保持着那些动人的美丽毕竟那是我所塑造和珍爱的。当瞎子转身扬长
而去不再受我的手指操纵的时候我不禁乞求:上帝啊让我留住章莉吧,我不想她也
选择一条我所不能控制却让我悲伤的路而让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无能。

  可我知道我面对他们没有任何资格去怜悯或者悲伤。

  (六)

  我是在网上无意发现这回事的,正如当初我是在网上偶然进入了那个“人淡如
菊”的聊天室才认识张力一样。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下午,美国中部时间三点四十六分,国内的网友全部进
入梦乡OICQ上一个彩色的头像都没有。我百无聊赖地在YAHOO上看新闻,鬼使神差
地想好奇看看有没有这个城市的网站。

  通过REGIONAL我很容易就找到了有关HOUSTON的介绍。这里没有什么让我感兴
趣的东西忽然回想起我在原先那个小镇常去脱衣舞酒吧,心里一动,很快我的电脑
屏幕上就布满了全HOUSTON脱衣舞酒吧的介绍。

  上面有一段文字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段中英文对照的介绍,还是大五码的
。我调了调浏览器设置,于是在一堆蝌蚪中优雅的方块字显得卓尔不群。那些话具
体记不清了,大意是说这个叫东方之夜的酒吧新到了一批纯情的中国少女全在21岁
以下舞蹈学院毕业欢迎前来观赏并且可以提供其他特殊服务云云。

  我笑了笑很随意地点开了这个网址。

  这是个做的很差劲的网页,除了几张照片什么都没有。我看了看营业地址才明
白为什么它会用中文——这个地方就在唐人街里,看来它的顾客基本上是都是中国
人。那几张照片做的倒还凑合,用了APPLET技术于是一张张东方女子的面孔和

  她们的艺名在上面慢慢变幻。

  我忽然看到了章莉的脸。

  她没有笑,是所有这些女孩子里唯一没有笑容的。不过和她们一样她的上身赤
裸,瘦弱的肩胛骨显眼异常。

  我从轮椅上的烟盒里取了一根万宝路慢悠悠地点上,它的味道有点发苦。我想
大概我知道我抽的这些烟是从哪儿来的了,因此我比平常抽得更加用心不放过任何
一缕青灰色的烟雾统统把它们吸入肺中。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面不断变幻着的那些东方女子,手里的烟一直嘶
嘶地燃烧着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那种濒临毁灭的低吼。在吸完了三根烟之后我拨通
了网页上列出的那个电话号码。

  “Hello??”

  隔着二里多地我就知道接电话的是个北京人,于是用普通话单刀直入地奔向主
题。他听了我的要求有些为难:

  “这个么……LILY(也就是章莉在那儿的称呼)一向挺忙的,上班时间又短,也
就晚上十点到早上两点别的时间一律没戏……”他停了一会儿,显然在翻记录,“
嘿,今晚她还真没空,一香港客人把丫全部时间都包了……”顿了顿他噼里啪啦又
说了一番话,速度很快明摆着背诵过很多次,大意是LILY每天晚上十点以前会在
CLUB里表演专业水准的舞蹈非常非常棒欢迎我去欣赏。

  我呵呵笑了笑不置可否地挂了,转身给出租车公司去了一电话订好接送时间然
后象往常一样上网闲逛去了。

  那司机准点到达,见我这样子不禁一愣然后特理解地笑了笑周到地把我弄上车
。透过车窗可以清晰地发现外面的大街灯红酒绿弥漫着一片繁华气氛。我坐在车里
神情恍惚甚至有点忐忑说不清是为什么于是点燃了一支烟,还算好司机很宽容他说
你可以抽可以抽不碍事的不用去理会车里挂的那个禁止吸烟的牌子。

  一根烟还没抽完就到目的地了。这是唐人街一个比较肮脏的角落,时不时有我
的同胞急匆匆走过他们大都神情紧张目不斜视。

  看门的也是个中国人。见我这样也是一愣然后一乐说可以啊老兄你都他妈这样
了还这么好兴致,一口的京片子让我以为是到了老北京的八大胡同。我嘿嘿一笑说
没啥不是那个没见过么也就是来长长见识。他特理解的忙不迭点头说是啊是啊那请
进吧您呐,一面帮我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深褐色铁门。

  屋里的空气浑浊而窒息,光线昏暗,只有远处的舞台那里比较耀眼,我把轮椅
推到一个黑漆漆的角落里但还是有个侍者模样的人腋下夹着本册子很快走了过来。
他殷勤地向我介绍着这里的服务,并且压低声音很神秘地告诉我有不少女孩子是打
黑工的所以价格非常低廉绝对物有所值。我装作内行地点头不置可否,目光专注地
盯着灯光闪耀的舞台。

  章莉在左侧靠中间的位置,围着一根铁链扭着腰肢跳那种艳舞,从她熟练的动
作来看干这个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身体合着节拍恰到好处。我悠闲地抽着烟,和
所有的客人一样眯着眼睛一边喝啤酒一边细细地观赏。看了一会儿,我冲不远处的
女招待招招手(顺便说一句,她身上的衣服也不多),等她走过来,我在她胸口塞了
两美元说了几句,她便推着我一直走到舞池跟前。

  我和章莉近在咫尺。

  周围很多好奇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而我恍如不觉。这没什么奇怪的,象我
这么个坐轮椅的家伙居然也有兴致来这种场所的确罕见。我旁若无人地抽烟喝酒,
仰着头眼神很专注地盯着有我头那么高的舞池上配合低沉震撼的音乐扭动身躯的章
莉。

  她穿了双高筒皮靴,这几乎是她身上唯一的服饰。在强烈的灯光下她的肌肤白
得近乎透明而显露出一种极端的不真实感,当然这也可能只是我的幻觉。她的双乳
和肚脐有金属的挂饰闪闪发亮,正好和腹下浓密黑色的倒三角区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我突然觉得这些装饰很酷很眩有点遗憾心想要是早点想到
这个主意就好了我们的做爱可能更具情趣。

  不过吸引我的是她的脸。那是一张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又异常陌生的脸。一
样的白皙却毫无表情,薄薄的嘴唇闭得很紧微微有点上翘,这大概也部分是因为我
仰视的关系,但是这种表情所流露出来强烈的不屈与傲慢却使我感到极度陌生。她
的眼睛直视前方空洞而迷茫,似乎谁都不放在眼里,这倒是和她的表情相当一致,
而长长的假睫毛使得她活象一个没有生命的洋娃娃。

  我静静地看着可能是因为目光太过专注她有些察觉,便低下头看了一眼。发觉
我在这里使她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异的神情但这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那光芒很快便
归于黯淡而她的身体则保持了流畅的舞姿。她很快不再看我恢复了直视前方的姿

  态,我也收回目光让它停驻于在我面前晃动的两条笔直的大腿和锃亮的黑色皮
靴。

  我不知道我看了多久不过到最后那种感觉真的象活受罪我只是等她跳完就转身
离开仿佛就为了憋一口气,但她的舞蹈好象永远没有终结那副我如此熟悉的身躯在
我面前不停地晃动姿势妖冶而诱惑,这种感觉让我窒息。

  突然发现她因为舞蹈时间过长而身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恍然惊觉自己也满身
是汗夹着香烟的右手虚捏着而手心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我的忍耐力终于到
了极限于是让女招待帮我放了张二十元的票子在她脚下然后转身回去。

  当然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其实这些都是我的想象罢了我根本没有勇气走到她的
面前只是偷偷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窥伺象一只懦弱的老鼠。我虽然痛恨自己的胆怯但
还是很快喝干了面前的两瓶啤酒付完帐就狼狈逃窜地离开了这个让人透不过气的地
方。

  临走时瞥的一眼让我觉得灯火通明的舞池如同一个巨大的金鱼缸里面所有的生
物都透明而不真实。

  章莉还是象往常一样半夜到家然后忙着张罗我就寝。我尽量保持不动声色但依
然有些神情恍惚她虽说非常疲倦却仍然觉察出有些异样问了好几遍怎么了我一概推
说没事只是有些累了所以意兴萧索,她也没再细问忙活完就熄灯睡觉。

  在一片漆黑中她蜷在我身边微微地打着鼾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我的左手仿佛一松
开我就会瞬间消失得不知去向。我仰面躺着毫无睡意但是也没有任何想法只是一动
不动地望着天花板直到天色大亮。

  故事本来到这儿就结束了我可以保持章莉在精神上的冰清玉洁这已经让我很满
意,同时看到瞎子处于一种可怜可嫌恬不知耻地活着的境地我也感到一种复仇的快
意。

  可惜,事情总是不那么简单否则也不叫故事了嘿嘿。

  打逛过一回唐人街的脱衣舞酒吧后日子还是和过去一样平稳她忙忙碌碌养家糊
口而我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但是我明显沉默了许多,不仅是在面对她的时候就是在
网上闲逛也是如此。章莉有些发觉但她猜想还是因为我的病的原因所以总是对我说
些开导的话,我也总是笑笑对她说没事的只是一些浅薄的伤感很快我就会习惯生活
热爱生活。

  热爱生活?嘿嘿,我到最后才知道当时说的这些话是多么的空洞而矫情,章莉
只是微笑着静静地听什么也没说虽然她说这话比我有资格得多。

  在麻木的时候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又是另一个春天。在这个春天到来之前我
们的生活乏善可陈,除了一件事情:章莉正在不可避免地消瘦下去。我开始并没有
觉得有什么异样,但日子一长我就发现这种消瘦是一种持续不可逆转的过程。她的
眼睛在瘦削的脸庞上显得大而深邃,清澈之中似乎隐藏着什么我能感觉到但无法知
晓的东西。每次询问她她总是推说是因为太累了然后笑笑亲亲我的额头一副无限爱
怜的样子让俺感动半天却没法再问下去,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忙忙碌碌仿佛永远不
知疲倦的小蜜蜂。

  这天还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我好象总是喜欢把事情安排在充满阳光的时候无论到来的是喜悦还是悲伤,这
大概是因为我是在阳光灿烂的TEXAS的春天写完这个故事的——我不大爱把这个叫
小说因为它总是在煞有介事地证明自己的确发生过——打开窗,满屋子就弥漫了那
种混杂着青草芳香的干燥明亮的味道,我深深地吸口气觉得阳光下的生活是多么的
美好,没有雨季的阴沉和缠绵悱恻,偶尔吹入的风也是明媚和鲜艳的——这让我噼
里啪啦敲打键盘的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

  还是让我们把目光转向正在收拾房间的瞎子身上吧。

  我正在房间里收拾的时候章莉回来了。我有些奇怪她今天回来的特别早。她抬
眼看见了我正注视着她便妩媚地一笑,然后行色匆匆把手袋往五斗柜顶上一搁就去
车尾厢里拿了大包小包的食品去厨房里忙活。

  她真的一天比一天憔悴而消瘦了,脸色也越来越不好,我暗自思忖看着她的背
影一边从轮椅的烟盒里抽出一支准备往嘴里放,但它鬼使神差地从我的手指间滑落
,我赶紧伸手想在膝盖上把它捞住但还是没来得及,它顺着我的膝盖掉在脚边,我
下意识地猛一弯腰,于是在地上我拣起了这支不听话的香烟。

  等直起身来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然后腾地一下站了
起来。是的,我从轮椅里站了起来。一种极度的狂喜让我不能正常思维甚至不能出


  声只是愣愣地站着,慢慢的一丝微笑从我嘴边渗出,我准备迈出一年来的第一
步。

  我的目光落在五斗柜上,上面是她的手袋。我发现旁边用镇纸压了一张单子于
是很好奇地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HIV血液化验单,日期是七个月以前的,纸质有些松脆泛黄。

  看完之后,我默默而小心地把它放回原处,仿佛从未动过。然后我坐回轮椅痴
痴地望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泪如泉涌。

  她一直没有回头,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房间。

  我把轮椅转到洗手间,关上门,站起身从壁柜里取出那一整盒安眠药,倒出一
大堆,然后把它们碾碎,小心地用纸包好。回到房间,我把这些碎末倒入冰箱里面
还剩半瓶的牛奶里面然后使劲摇了好几下。

  这是一顿丰盛而愉快的晚餐,她甚至喝了点儿酒。我对食物表现出来的极大热
情看来让她非常高兴——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全身心地享用晚餐了。

  我开玩笑似的跟她说咱们应该结婚了如果你不嫌弃俺是个废人的话,她笑吟吟
地回答说哼这么容易我就嫁给你了啊总得收点儿什么聘礼吧。我很失落地回答你看
我一无所有你这不是拒绝我的求婚么我可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的啊你知道MY
HEART IS EASILY HURT,她笑得更厉害了:“你还挺会拽的英格丽丝都出来了”,
然后顿了一顿似认真非认真地说对了你最近不是在写个小说叫什么《堕落天使》后
来改名儿成了什么《无法悲伤》的,就拿那个作为聘礼吧让我也见识一下你的才华
洋溢从此嫁给你也不枉担个才子佳人的名声。

  她提到这部小说让我更不好意思赶紧说哪里哪里那不是小说只是一个虚构的故
事罢了根本拿不出手赶明儿我给你写个比琼瑶更牛逼的煽情巨作让你满足一回。她
听了我的回答笑逐言开不再置可否所以我到最后也不知道她到底愿不愿意嫁给我。


  就寝的时候她照例倒了一大杯牛奶在微波炉里温了温然后一仰脖咕咚咕咚喝完
。我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地看她喝完,表情复杂。她把杯子放下,抹了抹嘴看见我专
注的神情有点疑惑地问:“干嘛?”我笑了笑说没啥心里一种极度的伤痛开始蔓延
仿佛被水浸了的宣纸,但依然不动声色仰面对着天花板,她则和往常一样很温顺地
侧过身腻在我怀里同时用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我的手。

  夜渐渐深了我一动不动地躺着而章莉蜷缩在我旁边微微地发出小猫一样的呼噜
,我很爱怜地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和面颊她则在沉睡中懵然不知。她已经睡熟了我想
于是慢慢坐起身。对这个身体我刚刚恢复控制所以不可避免有些僵硬但还是悄无声
息地下了床。

  我穿上那件CHARLES JOURDAN的全棉衬衫,左肩的位置依然有淡红色的口红印
痕,这让我心中狠狠地绞了起来。

  站在床边我仔细地端详着熟睡中的章莉,她异常瘦弱但睡得香甜宁静仿佛对任
何伤害都无所畏惧。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似乎下了巨大的决心一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她全心全意地倚靠在我的肩上轻飘飘的似乎没有重量这一刹那我几乎可以肯定
她并非来自人间而是从天堂不小心堕入尘世的天使,而这次,上帝啊,我将要把她
送回天堂交付你的手中,求你好好照顾她吧。

  从房间到福特MUSTANG的路如此漫长而我的脚步陌生僵硬,她的长发垂在我的
肩后轻轻摇晃在我的脖子上一下一下地擦来擦去有些痒,这让我想起她调皮的模样
不禁目光迷离。

  我把她轻轻地放到前座然后小心地给她系好安全带,这段最后的旅程我希望她
一路平安。抬起头我猛然惊觉天际星光灿烂,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漫布苍穹的星河了
,我怔怔地望着天空神情恍然。

  踩下油门时有种很陌生的熟悉感,雪亮的前灯让我对面前的一切了如指掌。“
要上路了,”我喃喃地微笑着对自己说对章莉说。然后是引擎的低吼,MUSTANG一
下子窜了出去。

  开了一阵子就可以看见那座黑黢黢的山隐藏在黛色的夜里,卓尔不群又有些诡
秘。我打开录音机,调到了张楚的那首《姐姐》。我停下车一遍一遍听,很悠闲地
抽着烟,忽明忽暗的火红色烟头和一缕一缕的烟雾在皎洁的月色下显得异常清晰。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天已然有些蒙蒙亮。时间不多了我对自己说。终于我
把烟掐灭,侧过身很轻柔地亲了亲熟睡中章莉的额头,面对直立的峭壁,一脚踩下
了油门。

  突然,章莉的安全带松开,她一翻身扑到我怀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在她的
双唇滚烫地胶着我冰冷干裂的嘴唇之前,我发现她的眸子闪烁在泪水之下黑白分明
深不可测。

  脸上是一片黑暗冰凉的潮湿,那根被我遗忘在五斗柜上的香烟从她手上悄然滑
落。

  我没有松开油门,却想笑笑。

  录音机里的歌声一直在响:

  “哦姐姐……我想回家……牵着我的手……你不用害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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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欢我是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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